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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二三岁时听后父说《三国演义》,知道了白帝城这个名字。后父不识字,不知他说的“三国”从哪听来的。跟我后来读的大太一样。后父讲“三国”前总要说一句“提起三国乱如麻”,乱如麻的“三国”,在民间说书人那里,应该也有无数个头绪万千、理不清也说不尽的别样版本,如蓬勃野草,早已经长出了原作的边界,长得野趣横生。后父只是这些乡间说书人中最普通的一个,却也是最早让我听到文学故事的人。他说书,却不认得书里的字,或也从没见《三国演义》这本本书,所以他说的也不是书,是经过多少张嘴,把书说成的话,传到他耳朵里,他又说给我们。那些书其实已经变成了他的话,带着老新疆方言的味道。

  后父早年在村里赶马车,去过县城、省城,经常在那些远路上的车马店里留宿。他说的《三国演义》,或许就是路上听来的。我不知道后父是否听全过一部浩瀚《三国演义》。我也从未在他那里听过完整的“三国”。他只是一回一回地说,也不按故事顺序,想起哪段讲哪段,经常把故事说颠倒。但我现在记住的,却是被后父说乱的那个“三国”。他只是说他记得的片段,他能记清楚的,便反复说,每次说的也都不一样。

  白帝城托孤,便是后父最爱说的一回。他讲临死前的刘备,把诸葛亮招来,安顿后事,仿佛就在讲我们村里一个快死的人,他就要撒手去了,但是儿子还小,家里一摊子的事,牛呀羊呀鸡呀地里的庄家呀,都没了人照料,他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找来,交代后事,也把孤儿寡母托付给人。

  这样的事在村里时有发生,后父或也帮人家操办过托付孤儿寡母的事,其中细节自然熟悉不过。所以,他能把白帝城托孤这一回,说的声情并茂,他说的时候心里有底,我们听这一回时,心里也有底,那底便是不久前村里死去男人那一家的经历,那家孤儿寡母的哭声似也回荡在后父说的故事里,便有人听着唉叹起来,有人抹着眼泪。一个千年前发生在白帝城的故事,和我们村的一幢近事,叠合在一起。

  只是,后父再怎么把那个故事与我们的生活拉近,我都无法将白帝城,想象得像我们村子一样。白帝城这三个字,我初次听到时,便确信它不是人间的一处地方。

  多少年后,我在夔门左岸山顶的天台,看深渊里的大江,在万山间任意穿行,我站在一块石头上,感受着杜甫《登高》里“滚滚来”的长江,有人指给我看江边湾流里的一座孤岛,说那就是白帝城。

  仿佛我遗忘多年的一个名字被叫醒。那一刻,我首先想到的是后父话说三国里的白帝城,它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高,但又是我心中的模样。它孤悬于江边小岛之上,俨然与俗世隔开了一条大江的距离。

  后来,当我一步步地拾阶而上,仰脸看它小而陡峭的城门,白帝城三个字牢实地守在门头上,里面街道也窄窄的,那个我少年时从说书人嘴里听到的白帝城,就这样现身在一个中午。

  陪同的人说,三峡大坝修成后,这里的水位涨了七十多米。也就是说,我现在看见的白帝城,比刘备托孤时的白帝城,比李白杜甫所看见的白帝城,都已经矮了七十多米。想想那个得了赦令而兴奋不已的李白,是从七十米深的水下,乘轻舟穿过了万重山,那两岸猿声,也已淹在水里了。还有杜甫,他写给白帝城的那些诗,也仿佛淹在了水里。“清秋燕子故飞飞”的天空,如今已成“信宿人家还泛泛”的水面。后来我乘坐游轮经过夔门时,特意低头朝水里看,仿佛那里有老年杜甫自水深处看上来的目光。

  杜甫晚年曾寄居夔州,白帝城自是其常去之地,我在诗中看到他对白帝城的独爱,这座仙都帝城,每每被诗人捧向高处。杜甫在夔州写诗430首,很多诗句写到白帝城。在夔州不到两年的时光,是其诗歌的硕果之秋,亦是人生暮年。这暮气写在他的《登高》里。我年轻时喜欢的“无边落木”和“不尽长江”,老来读出的全是“萧萧下”。杜甫写《登高》时,55岁,离他58岁去世,还有3年的活头。他或许已经预感自己到了阳寿的高处,人世的万里悲秋已然到来,多病之身,也一步步地登到高处。《登高》及同期创作的《秋兴八首》,也像是诗人对颠簸一生的“托孤”与交代。只是,他不知交代给谁,347000金多宝马会资料。只孤独一人对天语。

  在白帝庙旁的托孤堂,我看见了少年时后父说给我们的那个托孤场面,半卧床榻的刘备,满眼的遗憾与不舍,他望着坐在床头边的诸葛亮,当着众大臣的面,将儿子刘禅托付给这位老臣。这是一个将死之人,给生者交代后事。那场面,仿佛就是后父所说,但又完全不同。不同在哪里,我竟说不清楚,只觉得后父当年说给我的,是另一个刘备,和另一个诸葛亮,甚至在另一个白帝城。

  那个白帝城在我少年时的无知仰望里,它遥悬“彩云间”,“高为三峡镇”,“城中云出门”,既在杜甫万里悲秋的潇潇落木中,也在我后父用新疆土话说的“乱如麻”的三国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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